Tender_Night

【天体幻象】(8)


临近高二寒假的时候,Ten从学校宿舍搬了出去。两行李箱衣服鞋子杂物和一大纸箱子的书,一起搬到了市中心某公寓。那简单窄小的公寓就在阿病哥舞蹈工作室所在的写字楼上。也算是跟舞技卓群获奖无数的阿病哥成了邻居。

这是Ten思考了几星期之后,某天果断作出的决定。很多次练舞练到太晚,公车地铁停运,阿病哥又怕出租车之类的不安全,便把Ten收留在家里过夜。

阿病哥是Ten的舞蹈老师,跳了十多年街舞,国际闻名,是很贵的老师。他不满意Ten叫他阿病哥,希望Ten能正常喊他名字。
“...日哥?...听起来有点不礼貌,我还是叫你阿病哥吧。”Ten这么回答。

Ten不好意思多麻烦人家,又考虑到工作室会成为自己假期和今后的主战场,住在那附近确实会舒服自由许多。

“未成年人...”
当时房东不愿意租给他。年长他一轮的阿病哥也不怕担着事儿,说是Ten的监护人才把房给租了下来。

“你爸妈知道不?”

“知道,同意的。”

“住这么近,你以后可得天天来了。”

“那哥你可不可以课时费打个折。” Ten笑眯眯的抠着手里的工作室卡。

阿病哥笑着揉了揉Ten的头发,“别刷了,我不差你这点课时费。不过,其他人的课我可管不着。”



这边和学校完全是两个世界。学校的生活像在做一场混沌的梦,而练习室里镜子面前,汗水浸湿衣裤,流进眼睛里的时候,他才感觉到自己活着。

Ten想在舞台上成为强者,没有什么比这更重要。阿病也会在舞蹈课堂上显而易见的发现,Ten很特别。他喜欢站在最前面,身体记忆快,不怕累,不生气。一直兴趣盎然,笑得露出一口白牙,笑得眼睛弯弯。

【生来就是要跳舞的。】
并不是说努力不重要。只是其他人用一百倍的气力,也很难有半点这孩子的神韵。
努力的确也很重要。寒假过后年初的比赛,需要他付出更多的汗水才能站到阿病他们的队伍里,站到全世界舞者都看得见的地方。
阿病有时惊奇,自己编的舞被Ten跳出来,竟有种被升华的美感。所以经验丰富的舞者会顺其自然的培养新人,心思纯粹到透明,只当交了年轻可爱的朋友。



李泰容再次来到这间工作室,是在期末考结束的那天下午,和Ten一起来的。
他和Ten断断续续的友谊能够一直维持下去,得益于微信聊天工具,还有Ten高二学年经常处于要挂状态的数学成绩。自从认识了Ten,李泰容考前睡美容觉的习惯没有了,考试前几天晚上焦虑的在图书馆一起熬夜。

考完试放假,心情爽上天。李泰容有机会参观Ten的新住处,也顺便在市中心晃悠晃悠。

待在Ten空空的公寓里实在无聊,透过高楼大厦只能看到夜空中无药可救的光污染,月亮都看不清楚更别提传说中最闪耀的猎户座了。李泰容放弃了去顶楼夜观天象的想法,跑到楼下舞蹈工作室。

入冬的夜风渗透进电梯间楼梯口,李泰容戴着围巾帽子下楼,坐在舞蹈教室旁边咖啡店等Ten下课。远远望过去,教室玻璃窗雾气凝结成水滴,一道一道划落,跟在图书馆顶楼那些流星似的。

Ten白衣黑裤的身影也是模糊的,纤细的。李泰容点了杯牛奶,找了本书,视线不自觉飘向Ten的方向,看不进手里的书到底写了什么。他猜想Ten每天都练得如此刻苦,微薄的希望今天Ten能因为他的到来而早点结束练习。

他运气不错,牛奶喝完最后一口,满是雾气的玻璃门开了,学生们陆陆续续离开,Ten和舞蹈老师熟络的边走边聊,几乎刚踏出门便看到了隔壁咖啡店里的泰容。
他和老师说再见,然后迅速跑到泰容身边。

满脸汗水,像被夏天的雨淋过。
“泰容,我们去吃好吃的吧,你难得来一趟。”

“你先回去洗洗吧。浑身汗出去跑,不怕感冒么。”

“也对,我不喜欢汗臭味。”
Ten揪起自己衣服闻了闻。李泰容也凑到他脖子上闻了一口。

“没有啊。”
挺香的。


上楼时在楼梯间里恰巧碰见阿病哥,李泰容被夸了长得帅,仍旧笑不出来,一脸心事走出电梯。开口说。
“Ten你房子钥匙卡...”

“都在我手上,房东大妈也没留着。”

“你可要注意安全。”

“那当然。”

“防盗链什么的...”

“别操心啦,我没事。你想想,到我这儿劫钱劫色都不划算。”

李泰容撇撇嘴,并不表示认同。Ten领着他往屋里走,抱着衣服进浴室之前,打开冰箱扔了一瓶果汁给李泰容。

“阿病哥人特好,我已经跟他学了两年。以前他都是去当裁判,寒假过后他会带团比赛,级别很高的比赛。”
“团里也都是前辈老师们,不过他答应如果我努力练习,就带上我。”

Ten见泰容坐沙发上没什么反应,便一头扎进浴室,五分钟冲完了澡。

并不宽敞的空间里,窸窣的水声还有Ten哼唱的不知名歌声,闷闷的传到李泰容耳朵里,他又想起Ten那满是雾气的眼睛。
书桌上有个速写本,泰容犹豫了很久之后翻开看了一眼。黑色线条,奇奇怪怪的画,但很有设计感。

他从沙发上站起,打开窗户。深红色天空,冰冷空气和楼下街道噪声,城市冬夜的感受有什么不一样,他愿意努力记住这些感受,可能要归咎于此时和Ten的距离。
吹风机轰隆隆的声音,沐浴露的香味,Ten打开电视机随意丢下的遥控器,认真修剪指甲的模样,都默默记在心里。

“寒假不回家吗?和你妹妹一起?”李泰容问他。

Ten摇头,“爸妈在国外,她出国找爸妈或者旅游......我在家里等着吧...他们可能会回来。”

“不回来怎么办,你一个人过年吗?”

“不怎么办,我一个人挺开心挺舒服。”Ten拿起水杯的手停在半空,想到了什么便慢慢说出来,
“你不觉得人 活着就是孤独吗。”
“没有人能理解你的真实感受,只有独自一人走在只属于你自己的那条路上。”
“有时对自己很失望,大家也许觉得我没心没肺。”

李泰容静静望着他,真没想到Ten会有和他一样的想法。
“我不觉得,我觉得你很好,各种意义上的好。”
“我没有朋友,也习惯了孤独,其实不是不会与人交流,而是不想。”
“我觉得和你聊天很有趣。”


Ten每次被夸奖都会真心实意的笑开了花。两人笑嘻嘻的走到楼下吃烤肉,Ten其实没有很能吃,但点了很多东西。

“点那么多干嘛吃不完浪费。”
勤俭持家的李泰容第一个不愿意。

“吃不完打包带上去明天我就不用做饭了。”

“不健康不健康,你中午来我家吃吧,我家不远就七八站的距离。”

“太麻烦太麻烦专门去你家蹭饭怎么好意思呢。”

“过年那几天如果家里没人就来我家吃饭吧。”

“那怎么行打扰你们一家团聚。”

“不打扰,家里人少就我爸妈和我姐手艺都好不骗你。来吧。”

“为了吃,我真的会去。”

“李家欢迎你。”



Ten拎着饭店打包盒,把李泰容送到地铁站,检票口挥手拜拜的时候李泰容冲他笑,一身厚外套还有毛绒绒的灰色围巾帽子,不像小猫咪了,像只小胖熊。李泰容三步一回头,拜拜了好久直到他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可爱死了。




寒假过去一周,临近春节。Ten完美的践行着吃喝拉撒基本都在阿病哥工作室完成,练习freestyle已渐入佳境,相信到寒假结束之时即能出神入化的状态。隔三差五和李泰容饭店约一波,拒绝了徐英浩三番两次的夜店走一波。
徐英浩在电话里怒吼:“是谁逼你从良!?”
“去你大爷,你勾搭的妞你自己解决,别找我!”

“大年三十晚上走一波?不然你一人在家看春晚啊?”

“看什么,我不去,又吵又贵的,你也少去那地方,小心哪天一觉醒来少了个肾。”

“哈哈开玩笑,我舅舅开的店,谁敢动我。”

“不去。”

“真不去?那我来你家陪你吧。”

“不用。年三十我不在...... 在一朋友家。”

“...谁啊?”

“李泰容,说好了的。”

“...... 我伤心了。”

“......啊?”

“没事我先挂了...”

“哎,别......”

电话断了,Ten翻着白眼想了想,距离上一次见到徐英浩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美国人徐英浩可以说是他唯一的死党,Ten听到他那句“我伤心了”,不知道是真是假。心里当了真,有点梗得难受。
难受归难受,就算没有约好去李泰容家吃饭,他也不会再跟徐英浩跑夜店里,一次消费抵得了他一个月跳舞的课费。





除夕那天下午,街上张灯结彩,行人却很少。
Ten前一天晚上在练习室跟自己硬磕,几个动作不满意练到了凌晨三点。闷头睡到下午,天昏地暗,醒来发现天快黑了。

“咚咚咚。”

有人敲门。Ten赶紧翻身起床,顶着乱七八糟的头发去开门。
然后看到李泰容“小鹿乱撞”的大眼睛,柔声细语,生怕把Ten完全吵醒似的。
“你刚睡醒呀?”

“嗯...”

“走吧,去我家。”



地铁很空,冷飕飕的风四处流窜,广播站甜美的女声告诉人们今晚将有降雪,注意出行安全。
有多少人会在一年的最后一天劳累奔波。座位对面提着公文包的职业女性,过道尽头拖着行李箱的男青年。

列车穿行在黑暗的甬道里,对面玻璃窗映出他们过分年轻、不喑世事的面孔。
李泰容把一支耳机递给Ten,Ten认真听着字字句句。
李泰容拉着他的手,出了地铁站,往家的方向走。



他住在富有人情味的旧式公寓,遇见了邻居阿姨大叔们,亲切的打招呼。
“阿勇带同学回来啦。”


斑驳的楼梯有些年头,走在楼道里便能听到各家各户喜庆吵闹的声音。
Ten肚子饿的咕咕叫,手脚冰冷直哆嗦,心里上下打着鼓,还是怕自己会给别人添麻烦。
李泰容笑眯眯的说:“我妈做的清蒸鲈鱼最好吃了。” 他掏出钥匙,把门打开,走进屋子里换上拖鞋。



“泰容啊,小疼来了吗?饭做好了你们先吃,咱不等你姐了。”

阿姨在厨房里远远的喊他名字。Ten仍旧愣站在门外,小心翼翼探头看向屋里,不敢踏进去。
暖橙色灯光和扑面而来的香味儿,温暖到心窝子的人间烟火。不知道为什么,他一瞬间鼻子发酸,眼睛蒙上了水汽。

李泰容把他拽进屋。Ten仍旧无所适从的愣住原地。
泰容凑到他耳边说,“今晚地铁提前下班,你就住这儿吧。”

Ten晕乎乎的点头,没有注意到李泰容上扬的嘴角。




夜里,Ten睡不着,可能因为自己混乱的生物钟作祟或者只是晚饭吃了太多。
零点的时候,窗外有人悄悄放起了烟火,短促细小的光线窜上天空,很快便消失了。远在大洋彼岸的父母给他发来新年祝福。Ten关上手机,猜测隔壁房间的李泰容应该已经睡着了。

他闭上眼睛,深深低下头,抱住双膝,一直以来孤独的姿态。
脑海里不停重复着那段歌词,地铁里冷风的触感,李泰容掌心粘腻的汗水,和玻璃窗上两人的倒影。


【擦肩而过 目光交错

我依然还在追赶 开往春天的地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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