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nder_Night

【天体幻象】(19)

 


寒假来临前,天文社团的成员在微信群里对一张推特截图展开了热烈讨论。那则推特附了张照片,柏林街头咖啡店里亚裔帅哥的侧影。学弟们用夸张的修辞来形容他像极了年轻时代的金城武或柏原崇,普通灰色风衣穿出了大片即视感,散发着生人勿近的疏离,认识他的人看一眼就知道那男人是李泰容。

照片拍得好,不如说是李泰容长得太帅。Ten多少猜到拍照者是李泰容曾经提到过的师姐。鉴于师姐是恩师女儿这一特殊身份,泰容不能像以前那样简单粗暴的了结异性对他的好感。他本以为柏林的会议结束后便分道扬镳了,没想到现在成了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同事。教授的安排,结束了她在欧洲漫无目的的游荡,Jane来到N大天文物理研究所作为研究员,这是一份中规中矩的安稳工作。不过李泰容在N大的时间也不多了。


Ten总是对这类人物有点兴趣,很快就在学校食堂碰见了Jane,还一起吃了饭。当然,李泰容也在场。

Jane长相可爱,看不出年龄,是典型的猫系女孩;性格外向,很快就跟身边的人打成一片,这也是为什么她一张推特照片就能成为天文社小圈子的头条新闻。


食堂里的偶遇,Jane好奇的打量着泰容身边的Ten,听到Ten是天文社团的宣传委员便恍然大悟的给出反应:

“李永钦同学太好看了,而且好眼熟,我以为是明星呢。”

可能她在网上看过Ten的舞蹈视频,只是和现实里的李永钦难以一下子联系起来。Ten像对所有人那样,笑得眯起眼睛,说,

“不是吧,姐姐你也很漂亮。”


“你们合租了公寓对吧?”

她随意问道。


“是啊,快毕业了,也住不了多久。”

Ten说。


当谈论到寒假计划的时候,李泰容忽然想起了什么,懊恼的喊了一声,

“啊...我过年回不去。”


“为什么?” 两人问道。


“天文台的观测任务,刚好那半个月轮到我。” 李泰容揉着太阳穴,想起早上拿到的时间表。


“天啊你只是本科生,怎么能成天被这些老东西随便剥削。” Jane气得不行,“我跟老爸说一声,换其他人值班。” 她气冲冲的嘟囔着,“国内风气真不好,拿钱的不好好做事。”

眼看她脏话都要骂出来,边掏手机准备打电话,两个男的都傻眼了。李泰容急忙制止,“你别急。这不是故意安排的,刚好轮到我而已。”


“是吗...”

她仍旧皱眉。

李泰容点头,“我能参与项目就很满足了。感谢您关心,真的没问题。”


日常对话一言一语,Ten感觉这位小姐人品不错,还挺可爱,对李泰容的喜爱虽然溢于言表,但很克制、不过分,或许是真心喜欢。


可这有什么用呢,只要有我在,李泰容就不可能喜欢你。

眼波流转,Ten舔了舔嘴唇,勾起一个不露痕迹的坏笑。



实际上Ten这个寒假同样没法回去。阿病哥工作室正在和市剧院合作参与了舞台剧演出。舞台剧根据本市票房情况会考虑进行全国巡演。为了赶在年初售票,排练时间很密集。

Ten和李泰容习惯了对方的忙碌,Ten算好了周末有空闲,偏偏李泰容又被临时安排了工作。


“不能陪你逛商场了,事情太多忙不完。” 泰容很歉疚的说。答应过陪Ten买新的冬装,却不得已一拖再拖。

Ten不能拿他怎么样。

“你忙你的,我和旭熙去,他上周约我一起呢。”

没等Ten帮泰容购置几件暖和的大衣。泰容就收拾东西准备上山了,临走前亲热的啵几下,转眼又各自忙自个儿了。




李泰容本性宅,有电脑和网络的地方即是天堂。山上的天文台更像他的游乐场,但前提是如果不是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季节。

一周平稳的度过,次周的开端,一场忽如其来的暴风雪席卷了这座城市,连同天文台所在的山顶。


大雪封山,茫茫一片覆盖视线所及处,持续降雪没有停的意思。遍地雪白的反光刺得人眼睛生疼。那晚,电缆被积雪和树木压塌。

隔天清晨,李泰容被冻醒了,他躺在值班室的气垫床上,电暖器没有在工作,手机电量不足一半。他急忙爬起来去观测室看仪器,发现整栋楼都断电了。

李泰容不知道这是否正常,还是自己撞上了自然灾害。顶着风雪去地下室找到了小型发电机,捣鼓了半小时,仪器室的电力恢复了,首先开机恢复保存昨晚记录的数据,却也发现通讯设备全都没信号。


到了中午,雪越下越大,李泰容再次费劲的推开观测站大门,凛冽的风雪瞬间涌入,他看到下山的路已经消失在一望无际的白茫茫中。车子很难开上来,独自走下山更是不现实,李泰容原本计划提前两天联系车接,这下好了。天文台封馆的消息在半个月前已发布,研究所小部分知道他在山上的人都回老家过年了,荒山野岭,没人知道他现在是死是活。难道要等信号自然恢复或者年后的开馆时间?不,李泰容不想被冻死或饿死。

他担心就像自己忙工作偶尔会忘了Ten一样,如果Ten这两周忘了他,大概会死人的。即便如此,优秀的李泰容同志仍旧裹着棉被奋战在岗位上,仔细检查了昨夜的数据,然后吃了碗泡面,百无聊赖的躺在长椅上等死。


天文台里藏书丰富,李泰容看完了一本1918年的Astrophysical Journal,合上书本,雪簌簌落在雪地上,冰冷的空气以孤独拥抱他。时间无限向前,而他好像静止在这封闭的空间,从百年前开始。

他依靠藏书消磨时间,度过了一天,尝试进行通讯,失败。发电机耗损严重,断断续续供给仪器,不是长久之计。但常识告诉他,这种情况不能贸然行动。

他开始想念Ten的轮廓,闭上眼睛,伸手抚摸。如果能把他抱在怀里,肯定就不会觉得冷。



某个寒冷依旧的傍晚,吃力的引擎声从远处传来,李泰容竖起耳朵,赶紧跑到门外拦车,心想研究所的救援也太快了吧。

一辆黑色跑车笔直开向他,急刹车停在他身边。车身被刮得那叫一个惨,李泰容不知道他是怎么开上来的。


车门打开,Ten皱着脸扑向他,把李泰容推倒在地。

“电话打不通,短信不回,我看你想死。”


李泰容上身只穿了一件毛衣,笑着躺雪地上,手指麻木但不觉得冷。

“是啊,想你想到死。”


Ten把他拉起来,趁机亲了把脸,被冰得一咧嘴,“现在下山吧,这什么鬼地方,幸好换了轮子,不然老子今天真要成荒野孤魂了。”


“天黑看不清路,明天走。”

李泰容抱起一头汗暖烘烘的Ten,埋在他颈肩,贪婪呼吸着温热的木棉香。拉拉扯扯回到仪器室仅有的沙发,捞起毛毯盖上然后一动不动,舒服得快要睡着。


“你没有什么感言?”

Ten挑眉问他。这一路积雪太厚吃引擎,Ten上山冒着翻车的危险只能开一程停一程。还不是因为李泰容忽然失联,Ten急的要死,正值假期,研究所也找不到人。


“...嗯...你冷不冷...冷就抱紧点。”  泰容答非所问,嘴唇贴向他上下翻动的喉结,轻咬一口,舌头缓缓画圈,含糊不清,“少爷,我的命是你救的,任你处置。”


Ten笑得乱颤,不知李泰容从哪个狗血剧学到了台词,他说,“不至于吧,我只是想见你,所以来找你。”


泰容盯着他弯弯眼角的细纹还有贼溜溜的小眼神,忍不住想把他小棉袄给扒了,手刚探到发烫的肌肤,便听到Ten“嘶”的一声吸气,才意识到自己手太冰。

扒l光衣服的想法被迫停止,强忍住反应躺到夜里,被子毯子加上人体电暖Ten,李泰容终于睡了个安稳觉。



黑暗中来临的清晨,一片暗蓝的房间,沙发上两个熟睡的男人依偎在毛毯里。

六点半,仪器室的电子时钟亮了,李泰容手机传来了短信提示音。手机主人还沉在梦中,而Ten警觉的睁开了眼。

没有发现不对劲的地方,半晌过后,Ten又被困倦袭中,半睡半醒间,车辆的声音由远及近传入耳中。

有人连夜修好了线路和电缆?......是学校研究所的人吗...效率高得出奇呢。Ten想。


他听到有人急切的呼喊泰容的名字,那声音很熟悉,女声。

他朝着声音的方向微微皱眉,把泰容那颗软蓬蓬棕发的脑袋护在手臂里,抱紧,像自己珍贵的所有物,不愿给其他人看。

可是那声音越来越近,她用钥匙打开了这间摆满天文仪器的小屋。


清晨的光线混合着寒风映在脸上,Ten眯起眼睛望向前来打扰的女人,用最直截了当的眼神。


陪着电工师傅们,在风雪中熬了一宿的Jane在找到李泰容之前,焦躁不安头痛欲裂。而她似乎误闯了本不该被惊扰的空间,映入眼中那倔强又淡漠的少年模样,完完全全把她隔在另一个世界。







【天体幻象】(18)



并没有跨出学校的李泰容在研究所里兢兢业业的做实习生,数目不多的劳务费和论文奖金发到他银行卡里的时候,李泰容便暗自揣摩,教授很可能在月底的某天继续给他找些事来做。对于他来说,技术和科研问题都是小事,可整理文案和写文书就没那么有趣了。按教授的话说那是在锻炼他,谁都是这么过来的,年轻人忙一点是好事,是前途光明的预兆。李泰容心领了他老人家的好意,同时也非常清楚自己的目的。他不是在白忙活,正在进行留学申请中,教授给他写的推荐信起了大部分作用,麻省理工的offer不出意外,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对于普通人来说,想要得到,就必须付出更多。



苏梅岛之旅过后不久,教授的投稿中了国际物理年会的presentation,把去柏林的邀请函甩给了李泰容。他没想到这种分量不轻的差事能轮到自己,而教授只简单吩咐了几句,给了个电话号码,让李泰容到了机场喊这人来接他。


在柏林冰冷的机场等了一个小时之后,他便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院长女儿。在为期一周的年会期间,李泰容礼貌地接收着对方传递的信息,以同事或者朋友的身份任由她存在于他身边。即便如此,李泰容也太难理解在入冬的柏林穿短裙拍照的女生,因此冻出重感冒不得不放弃大会报告的女生。这位同样参会的、恩师的宝贝女儿,是他近一个月最想吐槽的人。


大概看了一眼会议日程,大忙人中本悠太将在最后一天出现在演讲台上。不是所有研究都能提起李泰容的兴趣,有几个午后,他选择坐在河岸边安静的喝杯加上三包奶精的咖啡。

严冬的柏林天色灰暗,几只鸽子和枫叶一起摇摇摆摆,坠落地面,行人眉目深刻,多数穿着灰黑色调。拘谨的钢筋森林里,咖啡杯冷了,他的手也冷,回想东南亚彩色小岛的碧海蓝天,和那个国家一般热烈温暖的Ten。

Ten现在也应该正在工作室里笑着忙碌着。李泰容傻笑着掏出手机的时候,相机快门“咔嚓”一声把他从回忆里惊醒,停在桌角憩息的鸽子被吓跑了,李泰容抬头盯上声音的来源,只见那女人就在咖啡店旁的人行道上,放下手里的相机,满脸笑容冲泰容招手。

她似乎热衷于拍照。短短几天的相处过后,李泰容大概了解她除了院长女儿的身份以外,是年长两岁的同门学姐,本校毕业后便在欧洲漂泊,为什么还能来这里开会都是个谜。


在德国的短短一周,每天下午都被这女人拉去当摄影师,寒风凛冽的河边,穿着繁复妆容艳丽的女人,他要经受路人围观和模特对他的严格要求,碍于情面又不能撂挑子走人。李泰容终于明白,为什么教授不愿意陪女儿开会。

“泰容啊,我这妆容是不是太夸张了?”

她在赶往下一个拍照背景墙,出租车里掏出镜子左看右看,李泰容佩服她自来熟的功力,再一次问自己是不是真的必须听她的话给她当摄影师。

“嗯嗯还好。” 

口红颜色和裙子一样夸张。李泰容心想,毕竟是同门师姐,只这一周,尽量能帮就帮吧。

她说,“我听我爸提起过你,他很欣赏你。” 


“哪里哪里,我只是普通学生,承蒙教授关照了。” 


“泰容你太客气啦,我爸可不是做慈善的。你继续好好干,今后会走得很好。”

她直视着泰容的眼睛,以表现出真诚,

“这可能是缘分,虽然说起来搞笑,我父亲需要一个值得信任的弟子。”


“我还差得远吧...”,李泰容有点堂皇,赶紧换了个话题,“师姐,晚餐不用再叫上我了,今天我约了人。”


“约了谁?”她又显示出极大的兴趣,看起来像个小孩子。


“中本悠太,高中同学。”


“天啊,那个很帅的天才!我也想认识...” 她摆出一副孩子脸,“啊是不是会妨碍你们聊天,那样的话就算了......”

李泰容实在很难应对女生,尤其是这种情况复杂的。是中本悠太先约他,大概也没什么隐私要讲,

“应该没问题,晚上一起去就行了。”


“太好了~泰容你真乖~”

师姐兴高采烈的,“还有啊,你觉得我很老吗?别叫师姐了,叫我名字吧。Jane。”



柏林墙上那么多壁画,她所说的随便几张结果拍了一下午。李泰容佩服这女生的体力,可她哥特式裙子漏风不保暖,连打了三个喷嚏之后,李泰容关掉了相机。

回去路上的地铁入口小杂货店里,李泰容进门发现了一黑一白两只猫的钥匙坠。他很想送给Ten符合气质的东西,无奈买不起奢侈品,不过Ten不是只穿贵的,Ten经常名牌鞋子配路边摊手工包。只要是适合的,他都喜欢。



晚上在酒店自带的bar里见到中本悠太,李泰容只默默看着两个自来熟一见如故,倒也省了说话的力气。

中本悠太换了发色,染成了灰粉,镶钻耳钉闪得李泰容眼花。Jane一见到他就kyakya叫,

“かっこいい~~王子様みたい~(≧∇≦)”

中本悠太听了日式嗲简直兴奋的要死,李泰容全程死鱼脸听着这两人多拉马的日语对话。

趁着Jane去洗手间的空档,中本悠太笑眯眯对他说,

“敲卡哇伊。”


“嗯?” 李泰容结束了梦游,“哦哦。这是一个师姐。”


“你真的一点没变,对女生没有兴趣。”


泰容抓了抓头发,心想这话问题不大,“我兴趣范围比较小。”

悠太咬着饮料吸管,冲他挑眉,“Ten吗?你只对他有兴趣?”

泰容盯着他挑起嘴角,算是默认。


悠太说,“......都过了这么多年,你真是个神奇的男人。Ten也是。可是人总会变。”

泰容以为日本人又要对他进行长篇大论爱的教育,只听到一声叹息,

“以后什么打算?你,或者,你们。”


“顺其自然吧,还有很多时间,我想和他慢慢走下去。”

李泰容放缓语调,一字一句的说。


悠太笑着仰靠在沙发上,“为什么我总想和泰容做朋友呢?可能一开始我的感觉就是对的,虽然我不了解你,可是我知道,我们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带着略微伤心的表情说:“唉,你不关心我,谁都不知道,你也不知道,我失恋了。”

大概中本悠太是真的难受,原本就苍白瘦削的脸颊现在看起来更像骷髅了。

“你师姐借我玩两天,可能我的病就能好。”

瞎说什么屁话,李泰容急忙制止他,“他爹是业内大佬,你别找事。”


“是么......”

中本悠太失神的望着他,想了几秒钟,喃喃道,“为什么Ten能留在你身边,思成却不愿意留在我身边......”


“你在嘟囔什么啊?”

泰容很不解。悠太仰头把杯子里的酒喝干净,摇摇晃晃的站起身,


“我先走了,等她回来了你们继续。”

悠太不知是因为腿软还是低血糖,刚走到柜台,眼看着栽在地上。泰容赶紧去扶他,悠太一脸委屈,搂着泰容的脖子哭了起来。

泰容感觉脖子上黏着湿热的眼泪或者鼻涕,心想这是撞鬼了么,趁Jane还没出现,草草付了账,连推带扯把树袋熊似的中本悠太挪到了房间。

“你到底怎么了?”

中本悠太没理会,保持着搂脖子的姿势,摔跤一样把他扑倒在床上,“别说话,抱一会就好了......”


手机嗡嗡响,是Jane的来电,泰容接通之后解释了几句日本人水土不服身体不适不好意思改日再聚。中本悠太仍旧滴滴答答流眼泪,良久,安静的空间里传来隔壁电视肥皂剧的声音。


“真他妈帅......” 

悠太望着李泰容的侧脸说,“思成也很好看,也不像你身体硬邦邦的。追他费了好大功夫,可我知道,他也喜欢我。”


“你同学?” 李泰容问。


“不是... 是康奈尔表演系的学生。”


李泰容默默夸了一句中本老师真牛逼。


“他走了,离开了我。” 说到这里又开始掉眼泪,“我的梦想里有他,他的梦想里没有我...”


“你再把他追回来,不就好了。”


“哪有这么简单,你以为是你家Ten呢?”

中本悠太抽抽嗒嗒的说,“你太幸福了李泰容,你不知道有多难得。”


知道啊,我知道的。李泰容时常感到神奇,似乎只存在于视频和舞台上那耀眼的人,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无价宝物,在距离自己最近的地方注视着他,就像只属于他。


“我想和他永远在一起。” 李泰容无意识说出这句话,悠太被他认真的表情给吓到。


“什...什么?...那......就快去结婚啦!你跟我说有屁用。”

李泰容恍如梦醒,结婚这个词太陌生,从来没想过。

“啊那不然呢,见过父母没有,同意了没有,还是说要瞒着?”

李泰容陷入沉思。

“一般都是瞒着吧,在这个世界走下去太难了,你不会现在才意识到吧。” 中本悠太说,“如果有爱上异性的能力,就可以选择一条简单轻松的路,这道理我也懂。我快要做出决定,决定不再为难自己。我也该长大了。”


泰容叹气,临走之前说,“可如果他还等着你。”


悠太眼神细微的波动,“借您吉言,我会给自己最后一次机会。”

他张开手臂抱了抱李泰容,说:“你们,也别让我失望啊。”





在柏林的一周结束了。Jane和李泰容作为旅行伙伴只剩下最后一程航班。女人终于放弃了艺术照的大浓妆,清淡的日常打扮加上鸭舌帽看起来顺眼太多。


“泰容啊~”

机舱里低头看书的李泰容应声漫不经心的抬头,”咔嚓”一声,邻座的Jane咧着嘴拿单反拍了张自拍。他经历几次已经习惯了,照旧低头继续看书。Jane把相机递到他面前,

“怎么样,这张看起来我的脸也没比你大多少哈哈。”


“嗯嗯。”


“我昨天整理了下照片,我们的合照有不少,不过泰容的表情不是很精神呢。我发给你?”


“不用了,不好看的可以删掉。”


“我舍不得删呢。因为都很可爱。”

她笑着说,“如果我把合照上传到推特上,被你女朋友看到会不太好吧?”


泰容翻书,想想Ten从来懒得管他的朋友圈,更别提会吃飞醋了,他回答道,

“可能吧。”


Jane给泰容看他在午后咖啡店的那张照片,李泰容看到自己模糊的侧脸、飞扬的枫叶和鸽子。

“我很喜欢这一张,不可以上传嘛?”


泰容不想再继续这对话,“随你,都行。” 他说。








【天体幻象】(16)



排练厅里来了几个新人,阿病哥在对他们进行面试。已是傍晚七点半,Ten在一个小时前收到了李泰容喊他回家吃饭的短信,他肚子咕咕叫,捡起地上的保温杯装进背包,准备光速逃离。

“Ten,别急着走。” 阿病哥拽住Ten的后领,把他从门边拉到身旁椅子上,“一起看看吧,新来的小伙伴们。“

Ten发出一声失败的哀嚎,面前一排人盯着他,他只好闭嘴,看阿病哥眼色乖乖低头坐着。


慕名而来的年轻舞者们,有些为了学习,有些为了赚钱。团队每年都有人来有人走,Ten一直跟着阿病哥,比赛、公演、教课,偶尔接商演,给伴舞。年纪虽小,也确是副团长般的灵魂人物。这两年奖项拿得多,阿病哥的生意也越做越大,城市各处连锁的培训机构仿佛开了就能赚钱一样。

一段随机hiphop音乐三分钟不到,阿病哥在笔记本上记下了几个名字。


“Ten你觉得怎么样?“ 

Ten觉得挺好,小声在他耳边说:“你店里缺人,这些都是专业出身的,我觉得都能去教课。”

“对,那就先试用三个月看看情况。”

“对,合得来再考虑。”


阿病哥对这次面试很满意,Ten也觉得自己马上就能开溜,笑得一脸谄媚。


“最左边那位女生……你喜欢小孩子吗?”

阿病哥忽然又聊起了天,那女孩虽然惊讶但反应很快,


“…不喜欢。但这不影响我跳舞和工作。”


Ten怨念的趴在桌子上,和女孩稍显紧张的眼神对住仅有0.01秒。他这才认真看了脸。大致明白了阿病哥想让她去楼下少儿班带小朋友,幼儿园阿姨一样的工作。带着一丝同情,回去的路上,Ten在公交车站再次遇到她的时候,主动提了个醒。

“你可以多去几家店面试,教小孩子太烦了,吵得人头疼。”

那姑娘笔直的后颈放松了,她笑着说:“小孩和小孩在一起,才会那么吵。”

Ten转了转眼珠子,觉得这话里有话。可能是闲得无聊,依旧不死心奉劝她别来,比起小孩子,那些孩子妈们更难伺候。


公交车到站了,女孩摇头,冲他一笑,“试用期就给工资的机构不多,我很满意了。很高兴能见到你,Ten。”

短暂的照面,Ten连名字都没记住,只知道刚刚遇见了一个学古典舞的同龄人。他不是社交类型,但因为跳舞而结识了各种各样的人。Ten挤进公交车,站稳了便掏出手机,看到李泰容发来的短信。

【我晚上去研究所了,你自己好好吃饭哦。】

回到家打开灯,桌上摆着李泰容留给他的排骨汤和番茄炒蛋。已经冷了。Ten简单热了热,等待的时间里想着,如果自己能早回来一个小时,大概还能帮他切个番茄,然后一起吃饭。每天最放松的这时刻,能见到李泰容黑溜溜的大眼睛,这一天都变得不一样,好像是能在日历上画星星的日期。他没发觉,星星越来越少了。




越来越忙碌的李泰容留在研究所奋斗整晚,倒不是对于他来说特别紧急的事情,只是教授的基金项目正在结题,同时李泰容也在写新的立项书。他是这条路上的新人,按照规矩,许多他的劳动成果并没有得到应有的酬劳,他完成的大部分论文甚至没有被署名。不可否认的是,他在这里学到了很多,得到了贵人提点。N大充斥着陈腐气味的学术圈并不是个例,李泰容暂且自我安慰,同时也相信自己能凭借能力尽快摆脱和提升。


但是人存在的地方便有比较,李泰容自然不希望混的太差,同行同辈的较量从小开始他就很少输过。被他归类为手下败将的中本悠太却能在多年后的今天,给了他足够强烈的冲击。


不久前的物理学年会上,22岁的中本悠太以康奈尔大学最年轻的亚裔理论物理教授的身份,进行学术报告。他领队参与的项目受军方投资,已进行到试用阶段。而李泰容并没有报告的机会,他只是普通的学生,即便他在同龄人里已经算是很好。中本悠太是天才,李泰容对他在Z大的发展早有耳闻,没想到会这么夸张。

中本悠太还是老样子自来熟。年会一结束,隔着老远也要跟所有人打招呼,见到老朋友李泰容时,为了言辞妥善照顾对方心情,想了好几秒才开口。


“泰容,好久不见。我看了你的论文,非常有意思......”

李泰容这几年成长了许多,懂得对善良的人回报善意,对中本说完几句衷心的赞扬之后,反而让对方不适应。


中本一脸复杂和感激,握住他的手,

“泰容,我真的只是运气好去了Z大,我了解现在国内限制很多,但你一定比我强多了!”

日本人自谦得让他觉得有点虚伪,李泰容推开他准备离开,却听到中本悠太说:“....说实话,以前,如果不是你放弃了保送,在Z大我不可能拿到这么好的机会。没有这些机会,我也一辈子都不可能在物理学走到这一步。”

“我当时不理解你,现在我还是不懂。”

”但我相信以后会遇到你,不管是同事还是竞争对手,我一直把你当成有价值的朋友。请你也别让我失望。”

说完之后,中本九十度鞠躬。李泰容尽量使自己眼神真诚,“你过奖了。谢谢。”

日本人耿直热血还一片好心净说些大实话。出了会场,初秋的冷风让李泰容烦躁。回忆起年少时和中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高考后,中本悠太对他很生气。


后悔吗?

这问题无论什么时候问,由谁来问,李泰容也只有一个答案。他的字典里没有后悔这个词。


他和Ten在某些方面很像,总是用各种理由来掩盖真实意图,大概为了不给对方负担。但彼此都清楚得很,这是让步和牺牲,这是为了在一起。能看到Ten存在于自己身边,每个季节的模样,不变的笑脸和小脾气,让他觉得什么都是值得的。


像天文馆的玻璃屋顶那般脆弱和澄明,童话般的,Ten是另一个世界的人。李泰容好好的守护着,同时不希望自己会被外界纷纷扰扰打乱节奏,可现实渐渐得让他喘不过气。



李泰容在大三秋末的一个清晨赶完了教授的文件,提交之后更是筋疲力尽。他最后一遍check邮箱,目光凝聚在两个月前的GRE成绩单。他想,明年的这个时候,不出意外,他应该已经快要拿到麻省理工或者加州理工的通知书。按照计划,一步一步。人生就这样慢慢走下去,有Ten在他身边,李泰容觉得安心。

可他接连忙了一星期,只有昨晚抽空回家给Ten做顿饭,还没见到人。没出校门给Ten打了电话,好久才接通,听见Ten被吵醒的不开心。


“...嗯...干嘛...”


“去海边吧...你以前说要去的,LA?”


“...LA......对,LA的海边...”



“起床啦,出发去机场。”


“嗯?...!”

Ten清醒了,“现在去?我周一还有课。”

周五到周日,来回都不够。

“我想带你去。” 李泰容小声哼哼。实际上Ten也好久没出去玩,更久没见过海了。最后考虑到时间问题,提出了回泰国老家的折中方案。


两个行动派心血来潮的时候谁都挡不住,Ten带着钱包证件,随便装了几件必需品,开车接李泰容去机场。

车里放着吵得要死的hiphop音乐,李泰容和Ten也跟着rap鬼叫,乏味的日常在此刻被放逐。穿过机场的人群,旁若无人的在传送带上打闹,看着Ten笑得眼睛成了一条线,脸颊发红,像只炸毛的猫。李泰容把他一把抱进怀里,满足的笑开了花。


Ten惊得条件反射,差点把他推倒。如果是在学校,大白天的公共场合里,他们几乎不会多看对方几眼。特别是Ten,他比李泰容更注意要避嫌。

泰容仍旧死死的抱着他,嘴唇贴着Ten红透了的耳朵,轻轻亲了一口,“别推我,我等下就松开。”


过了传送带,李泰容放开他,留下一只胳膊揽着肩膀。Ten忍住笑,故意要煞风景的说,“喂,我肩膀太宽了,你够得到吗。”

李泰容知道自己吵不过他,也只有耍流氓能管点用,二话不说伸手别过Ten的下巴,迅速吧唧一口。

刚好在拐角处,迎来的路人全都看到了。Ten其实不是害羞,他认为自己脸皮厚得可以,而且是奔放的泰国人。不过是替李泰容想太多,那么既然李泰容都不要脸了,他也没必要继续装。


所以Ten舔了舔嘴唇,掐着李泰容脖子,非常努力的一个湿吻。旁边低头刷手机的路人也看傻了。

李泰容眼睛湿湿的,被欺负过的小奶猫一样,Ten皱着鼻子使劲揉了揉奶猫的头。

“是你先逗我的。”



【天体幻象】(15)



Ten对自己的规划很清晰明朗,舞蹈是他毕生追求,时间占去大半,跟课、练习、比赛,志同道合的朋友翻了几倍。另外,混混沌沌上到大三后期,艰难又勉强的拿满了学分。这归功于李泰容许多次帮他考前猜题,和Ten对于补考的恐惧,以及他考前一晚开了挂的记忆力。

李泰容一物理系宅男,又不是文学院的。能屡猜屡中不仅因为押题神功,主要是他认真看过Ten的课本。

人生中宝贵的学生时代,能遇到如此的学霸,真乃福分。Ten向来惜福,和李泰容相识六年交往三年,从来没有争吵。李泰容处处照顾他,Ten也有恩必报。有理有节相敬如宾,仿佛已经结婚二十年的老夫老妻。
男人间极成熟的交往方式,是彼此给对方留出独立的时间空间,以保留各自完整。少言寡语的李泰容完成教授们交给他的项目和论文,一步步在学术道路上走远,逐渐认定了这将是属于他的、并不费力的谋生方法。
Ten在练习室挣扎整晚的时候,李泰容也不会去打搅。Ten从小到大接受着各种倾慕的目光,他的人生有无数自由的可能性,像是艺术家必须经历的心灵困境,他依旧敏感,时常藏匿在内心灰暗的角落里,看世界看得悲壮。明白任何人都不会喜欢黑色的他,而黑色的Ten却也是Ten本身重要的一部分。朋友们所说温和有礼是他,精明世故也是他,高情商或者有趣,却都不是最真实的他。
而李泰容能为Ten做的,是力所能及的照顾和帮助,在Ten疲惫或陷入低落时张开双臂。像对待最名贵的艺术品,小心翼翼维护着,轻轻拭去灰尘。


入学第一年那会儿,李泰容比较闲,下课了就去超市,蔬菜水果肉蛋,大包小包提到学校附近Ten住的公寓。Ten想吃泰国菜,他就像小媳妇一样做出来几种。大多数时候,Ten会留在练习室对着镜子死磕到天黑。但李泰容在家的时候,Ten就一定早早回去了,而且谁都叫不出来他。

Ten的公寓一个人住实在浪费,给李泰容留了间卧室,也布置得干干净净。和Ten在一起很舒服,李泰容因此很少回宿舍。除了课业以外,刚满二十岁的李泰容脑子里只有寥寥几件事情,他记不得军训时照片被传到网上,本人曾是个网红这件事。而Ten太明白自身的美,舞台上从躯体到眼神,懂得如何轻易用表情勾魂摄魄,平日里又低调谦恭得让人不得不喜欢。一个迷人而不自知,一个自知而不顾。两人出双入对,流言很快传遍了。

这流言似真似假,两人关系其实也如此这般。各自闷头忙自己的事情,时不时一起出现在天文社团忙些活动。即便Ten活得精致,李泰容的直男属性由内而外,怎么看都直得像根钢筋。因此在其他朋友眼里不过是一对死党,基情满满但各自没有哪里不对劲。好在议论并不带有恶意,当事人不在乎,看戏的人们久而久之没了兴致,流言便不攻自破了。



大三秋季新学期开始时,天文社团招新看板设在人员密集的大学林荫道上。社团本着靠脸吸引新人的原则,Ten和学姐一起发传单,李泰容负责的登记处围满了小学妹。
天文社历来由物理系及其分支学科的学生组成,组织摄影展、实地观测等活动。社团历史悠久、名声在外,实际上类似郊游的活动并不轻松,需要克服深冬山顶的寒冷和夏夜草丛里的蚊虫。而且,真正入社的人是极少的,这归功于技术宅李泰容做的手机测试网页:
微信扫码测试,五分钟20道题,答对12道即可入社。为了排除无脑杂鱼,类似虎扑注册的东西,也只有无聊的技术宅能搞出来了。

黄旭熙那时刚入学,撞见了这两位太眼熟的学长。Ten并不认识他,只微笑着把传单塞到了一直盯着他的傻大个手里。仰头看着太青涩的面孔,Ten心里嘀咕着现在小孩子怎么都长那么高。

然后黄旭熙掏出手机扫码做题,一堆不知道怎么念的公式摆在眼前,体育系特长生看得头大。
唉不懂了全选C。
对了5道。

李泰容仰头看这傻大个,脑海中蹦出一个名字,短跑队的黄嘻嘻?

“唉太难了啦...” 黄旭熙委屈的对Ten说。Ten撇嘴,摊开手表示无奈,心想你跟我不一样,不能走后门咯。

李泰容瞥了眼嘻嘻壮硕的三角肌,便朝他招手,“你来填入社登记。”

嘻嘻很惊讶,又不太好意思,“学长,我...那个没及格。”

李泰容拍了拍他肩膀,给出相信的眼神,“没关系,嘻嘻,我看好你。”

黄旭熙当时很受感动,打死他都没想到以后几年自己总是充当抬设备的苦力。不过他仍旧觉得开心,能和高中时代遥不可及的Ten学长成为朋友。算上同有泰国血统的缘故,他们很能聊得来,虽然很多时候Ten故意在逗他。偶尔约起吃饭买衣服,黄旭熙也经常受Ten的照顾。
班里不时有同学向他打听,“嘻嘻,昨天和你一起那个超酷的人是谁啊?”
他便很自豪的回答,“是我Ten哥,李永钦。”
Ten仍旧是Ten,熟悉的人叫他Ten,跳舞的时候也叫Ten。李永钦只是入学登记的名字,工整的填在表格和试卷上。

喜欢Ten的人太多了,不分男女。黄旭熙觉得他若即若离,对任何人都亲切而礼貌。喜欢又得不到真是痛苦,所以他在即将陷入苦恼的时候便不理会任何人,不停跑步,跑到灵魂出窍,或者开始和漂亮女生约会。

然而他所做的任何心理生理建设,在再次见到Ten的时候又土崩瓦解了。Ten好看的眼睛、鼻子、嘴唇,生动得像猫咪、像狐狸。朝他微笑的时刻,会让他忘掉其他,重新喜欢上他。
可这样美丽的的眼神和笑容,如果洗去刻意的痕迹,眼底便显现些忧和哀。黄旭熙看不清,看不懂,脑海中却能想起高中运动会上,观众席里的Ten目光热切。顺着那目光,他看到了李泰容。
十七岁的Ten和二十一岁的Ten,除了剪短的黑发还有增多的耳洞,没太多变化,望向李泰容的眼神也仍旧那样。


一次聚餐,众人和Ten开玩笑:“跟李社长同居这么久,感觉怎么样?”
Ten哑着嗓子笑得开心,接着把玩笑开得更大,“感觉?...你们试试不就知道了?”
然后Ten又讲了些不着边际的荤段子,有人红了脸,有人乐得不可收拾。这时候Ten便不着痕迹的把事情撇清:
“什么同居?可真会说。我只是碰巧合租而已......各位,这顿饭我请了。就别敲诈李社长,他还欠了我三个月房租呢。”

这时候李泰容刚好进屋,学弟们热烈招呼之后该敬酒的敬酒,物理系几个指望留校的围着李泰容咨询经验。
“泰容哥,听说你又有两篇论文接收了?这样铁定留校啊!”
“您帮我在教授面前提点一下吧...我以后也想留在校研究所。”

他们口中的经常提到的“教授”,是天文物理系主任,兼理学院院长,学科地位瞩目的中年严肃男。李泰容成绩太好,教授上大课的时候就注意到他。顺其自然,被叫去研究所课题组。而后一年,脑袋聪明但话不多的李泰容得到了教授的信任和赏识,做出了大paper。学院里的书呆子们都认得李泰容,因为教授身边的红人以后混学术圈可谓轻而易举。他极有可能是圈里的明日之星。


之后结束了聚餐,学弟们各自散伙,Ten和李泰容乘电梯到地下,Ten的车停在那里。电梯里惨白的光打在脸上,有点闷热。李泰容低头靠在Ten肩膀上,湿热的呼吸蹭着他的脖子,软软的开口说,
“Ten,我欠的房租不止三个月吧,我都住三年多了...”

Ten扬起嘴角,胳膊肘搭在他肩上,
“你真信啊?... 我骗他们玩的,” 接着说,“总不能让那些家伙乱想...... 公寓不用掏钱,我爸的,空着也浪费,我们一起住多好。”

泰国李氏的家族企业熬过了五年前的危机,加上近两年在中国成立几家分公司,赚得盆满钵满。Ten在中国上学也应了李父今后的事业计划。学校附近的房子和车库里那辆低调的黑色奥迪算是些小礼物。

Ten开车回家,泰容第n次感慨,很高兴自己能被东南亚富少包养。Ten不太喜欢这种玩笑话,盯了一秒钟李泰容纯良无害的大眼,严肃的脸忽然绽开笑容,
“那你今天洗干净了好好伺候小爷我。”

李泰容大概是少女漫画看太多,捂着胸口kyakya叫。Ten翻了个白眼,把车开得更快了。


夜里睡不着,Ten悄悄来到阳台上,小心的开关门,怕吵到隔壁已经入睡的李泰容。

李泰容不知道,在这样的夜里,Ten喜欢一个人趴在阳台沙发上看星星。初秋高高的天幕里,木星孤零零的亮着。NASA推送告诉他,朱诺号在错误的轨道滞留太久,团队放弃其进入更低轨道的可能性,同时放弃了它。这颗探测器经历过以往五年的宇宙旅程,现在无人知晓它的踪迹,孤独的走向毁灭。
五年大概是人类寿命的十几分之一,人生短暂,他不知道留给他们的时间是一秒还是十年。而宇宙的时间永远指向无限,他们太渺小了,有太多的不确定性,连同彼此的感情。

Ten内心的悲观再次如潮水涌来,忽隐忽现却不可磨灭的存在着。他不能忍受以后让李泰容经受世人的指指点点,不想看到他亲切善良的家人们得知被欺骗时的愕然,不想破坏属于李泰容的那些骄傲和美好,可他现在却不愿放开。

【也许可以再等等,等我做好准备。】
【不要后悔,要好好对他。】
Ten宽慰自己,时常默默在心底提醒自己,李泰容是朋友,不可能成为爱人。年少时短暂的热恋过后,温白开水一样的几年也飞快逝去,留给两人的时间没那么多。他们很有可能最终,仍旧是朋友。





【天体幻象】(14)



年轻人总是冲动又自负,自以为凭着新鲜的小身板就能上九天揽月下五洋捉鳖,相信人定胜天理想万岁。十八岁的李泰容还是年轻人,而十七岁的Ten心理上已经在他放弃科班舞蹈那天变成了中年人。

可是归根结底,Ten是个不合格的中年人,十七岁的他没怎么成长,不管是满腔热血的伤了膝盖,还是脑袋一根筋的抄了李泰容的志愿书。他以为没人知道,就算知道了也没人在意。但是徐英浩知道,很在意,并且完全看透了他。谁告诉他的? 金道英。这倒无所谓,Ten也从来都不在意。他就是自信到自恋自负,乐观到悲伤绝望。他深信不疑没有自己做不到的事,满身是伤也要达到目的。不过,会让他认真的事物,只有那一两件罢了。

成长伴随痛苦,但让人清醒。Ten希望十八岁的李泰容清醒一点,那样或许以后的日子里就会少些痛苦。习惯悲壮面对人生的Ten试想过,未来李泰容的痛苦归根结底是现在的自己所造成,既然如此就算是欠他的了。

行星或者彗星,即使擦肩而过也会造成微小的轨道偏移。他们狠狠的撞在了一起,只有共生或者毁灭这两种结局。

所以十七岁的Ten内心仍旧报着只活一次的悲壮想法。
明明很难坐下来读书,却逼着自己考N大。徐英浩吐槽得一针见血:“仅为了李泰容那0.01%放弃z大的可能性,考虑过成本和利润吗我才不信你家是做生意的。”

Ten只有在思考之后回答他:“我不后悔,本来就没办法通过舞蹈学院的体检。”

“你就不能承认,你是因为不想离开李泰容?”徐英浩被自己的问话刺痛到了。

“不管怎么样,我不后悔哦。”
本想撇清一切责任,Ten却忽然认识到自己的狡猾。当听到李泰容真要放弃保送。徐英浩所说那0.01%的可能性居然成真,Ten开始自责。

不用担心我,我不后悔。你会后悔吗。




图书馆的夜晚,李泰容正忙着研究南北朝经济文化,看得兴趣盎然之时,身旁椅子被拉开,一个人凑到他脸上。
那是中本悠太。礼貌的微笑之下隐藏着恼怒。李泰容懒得分析他微表情,只是有点民|族情结而不想和日本人说话。那人先开了口:“喂你怎么这样?”
这样是怎样?李泰容的一瞥告诉他。

“你居然放弃z大,那你参加物理竞赛图个什么?”

回答。“单纯的好玩。”

中本悠太非常生气,“你会后悔这么做,放弃了全国最好的物理专业。”
用不着他的热心提醒,李泰容早已思考过很多遍。以后的事情谁都无法预料。后悔吗?至少现在不后悔。


高考结束后那漫长的假期,Ten回到泰国的家里,小时候的朋友们大多数出了国,好朋友小胖长成了大壮而且找了个金发碧眼女朋友。Ten躺在院子里逗狗的时候和李泰容聊视频。李泰容正在陪着爹妈到处旅游,游到中国东海岸的沙滩上。
那几天天气不好,铅灰色的海和云看得人心情压抑,李泰容头发被风吹得像只狂乱的小猫咪,Ten想,比苏梅岛还美的海边大概是在LA,因为没去过所以盲目觉得好。

“泰容,以后一起去LA看海吧。”
他和他约定。


如愿进入N大后,生活自由了许多。21岁的李泰容延续学霸宅男路线。而20岁大三的Ten依旧每天往studio里跑,
“等你年纪大了,膝盖会很恼火......”
复查的时候医生这么说,挡不住他孜孜不倦的练舞。固执的像头驴,人生苦短世事无常,他只活一次。

大二的时候,阿病哥让他去参加知名国际唱片公司甄选,对方在看到他脸的那一刻就通过了他,公司的管理人员跟他讲了许多规矩,包括随叫随到、不能公开社交账号、不能随便po照片之类的,还有不能谈恋爱、不能随意参加比赛活动。
Ten挠了挠头,恰好自己一直在跟李泰容谈恋爱,而且经常要去比赛,甚至出国跟课,随叫随到更是不太现实。后来跟阿病哥讲了一下,然后再没去过那公司。

而李泰容正如这个年纪的工科男,不过因为成绩斐然,天文物理的教授们把他当作了明日之星来培养。大三下半学期时被拉到了山上的国|家天文台实习做项目。
李泰容看到Ten对于舞蹈的热情,而他自己对于任何工作都难以点燃类似的热情,只淡漠又中庸的坚信着,天资不该浪费。大多数时候,他用欣赏和羡慕的眼神凝视着Ten的身影,那是梦想和自由的形态。是他最喜爱的模样。


看似不会有交集的两人。谁为谁,谁为自己,放弃了什么,又得到了什么。从第一次照面的时刻起,轨迹和沿途风景便开始光怪陆离。

白日悠长,Ten在出租公寓空荡的客厅,面对镜子跟随节拍乐此不疲。李泰容安静的躺在沙发上看书,时不时拿笔记录。阳光是灰白色,时光静静流淌。
谁都没有意识到,这些午后那么珍贵,却不留痕迹,一天一天安静的消失。





市井喵和无人岛:

要翻车了!

润花:“你、你们、到底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

这车明显就超载了!不对!好像有哪里不对!

明天继续神展开,待续……